是一段只有幾十秒的片段——一個女孩在說話，聲音有些啞，語氣急促又壓抑，像跟誰解釋又像自言自語：“我已經太久沒有……我沒有。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們說清楚。我沒有。”
然后音頻就斷了。文件名是日期，離垃圾場采訪隔了整整一個月。她完全不記得自己錄過這段聲音，也認不出這是誰。
她把音頻來回放了八遍，每一遍都在試圖辨認那個聲音是不是自己的。但那個聲音太陌生了，陌生到她沒法下結論。
許子苓第一次見韓小雪，是在A市第三人民醫院的走廊里。
那是端午前后，她因為持續發作的偏頭痛掛了神經內科。候診隊伍很長，走廊兩邊坐滿了人，她拿著排號單等了將近四十分鐘。等的時候無所事事，她想起來自己竟為了偏頭痛來醫院了。以前的她大概只會吞顆止痛片，繼續開會。
就在她走神的間隙，隱約聽見斜后方有很細很細的抽泣聲。
她轉頭看過去。候診區最靠墻的鐵質排椅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，二十三四歲，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優衣庫灰T恤，頭發隨便扎在腦后。她在哭。不是那種嚎啕大哭，是那種拼命壓也壓不住的哭——肩膀劇烈地抖動，手掌心緊緊捂著嘴巴，眼淚從指縫里流出來，滴在就診卡上。卡上寫著她的名字：韓小雪。
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。旁邊的患者紛紛別過臉，用那種見慣了城市病痛的、麻木的善意保持距離。沒有人問她為什么哭。沒有人給她遞紙巾。
許子苓站在走廊里，看著這個陌生的、哭泣的女孩。她腦子里跳動的是某種久違的職業本能——她在工作里見過太多哭泣的人。***、職業病工人、失去孩子的母親，每一種都被她客觀地收進錄音筆，分門別類標記好。面對采訪對象的時候她可以不慌不忙地安慰，遞紙巾，配合溫和的追問完成冷靜而有力的成稿。
但現在她沒有錄音筆。現在她只是她自己。一個即將因為偏頭痛去看神經內科的普通人。
她忽然發現，自己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一個素不相識卻能哭得這么真的人。她心里的第一反應不是同情，而是一陣微弱的煩躁——這個人哭得太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