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廟夜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裴長安已經蹲在那具年輕的尸身前整整兩刻鐘了。她的手很穩——從七歲起,師父就教她,醫者的手不能抖,無論面對的是生是死。,她的手是涼的。。那張年輕的、帶著些許稚氣的臉,在黃昏的光里泛著青白的死色。嘴角殘留著一絲黑血,是她擦不掉的——腐心草的毒,入血即腐,入骨即蝕。,把那件萬花谷的青衫拉平,把那塊面紗重新系好。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驚醒一個睡著的人。,他再也不會醒了。,他追出十里,塞給她一包自己曬的枸杞,說“師姐在外面要保重,累了就回來”。那時候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鏡湖的水。,再也不會睜開了。。她只是跪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,風越來越大。枯黃的蘆稈在風里沙沙作響,像無數人在低語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,短促而凄厲,很快被風聲吞沒。,河北道的戰火一直燒。,從洛陽到雁門,千里焦土,白骨露野。安祿山以“清君側”為名起兵,麾下狼牙軍如野火般蔓延,所過之處,村鎮化為廢墟,百姓淪為枯骨。**的軍隊節節敗退,節度使各懷鬼胎,偌大的大唐江山,竟讓一個胡人攪得天翻地覆。,沒人收殮,沒人祭奠,就這樣爛在荒野里,成為野狗和烏鴉的食物。——“行尸”。
可小七不一樣。
他不是死在戰場上。他是被活捉,被煉成行尸,被當做誘餌,被利用到最后一刻。
裴長安閉上眼睛。
她想起小七最后的樣子——眼神空洞,動作僵硬,完全沒了生前的模樣。他撲向她們的時候,可還認得她?可還記得那個教他認藥、教他**的師姐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親手殺了他——用銀**入他的頸側,結束了他作為“行尸”的痛苦。
這是醫者的仁慈,也是醫者的罪孽。
天色徹底暗下來時,穆清從遠處走回來。
她手里拎著幾只處理好的野兔,用蘆葦稈串著。玄甲上沾了泥漿,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。她走到窩棚門口,看見裴長安還跪坐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
穆清沒有出聲。
她只是把野兔掛在窩棚的橫梁上,然后蹲下來,開始搭架,橘紅色的光映在兩人臉上,也映在小七青白的臉上。
穆清蹲在那里,動作很輕,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。她什么也沒,什么也沒問,只是生火,只是守著,卻讓裴長安很安心。
裴長安終于動了。
她抬起頭,看向穆清。火光里,那張戴著天羅面具的臉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,在火光里泛著幽幽的光。
“你不問我?”裴長安的聲音沙啞。
穆清沒有回答。伸手從懷里取出水囊,遞了過去。
裴長安看著那個水囊——牛皮繩上系著褪色的紅繩,杏林結打得工整。她認得這個結,那是萬花谷入門弟子學的第一種活扣,寓意“救人如救火,結不可死”。
她接過水囊,拔開塞子。入口不是水,是溫熱的姜湯。
裴長安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驅寒,醒神。”穆清的聲音很淡。
裴長安捧著水囊,溫意從掌心一點一點滲進去。她低頭飲了一口,姜的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,驅散了蜷在骨縫里的寒意。
可她心里還是冷的。
“他叫小七。”裴長安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我師弟。七歲時入萬花谷,個子小,力氣小,背藥簍總是背不動。”
穆清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“后來他長高了,比我高了。每次采藥都幫我背。”裴長安的指尖摩挲著水囊的牛皮繩,“他手很巧,針法學得最好。師父說,他將來一定能成為很好的醫者。”
她的聲音頓了頓。
“他最后一次給我寫信,說要來龍門找我。說給我帶了新曬的枸杞。”她低下頭,“包裹紙上,有腐心草的味道。我聞到了,可我沒想到……沒想到會是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穆清依舊沒有說話。她只是站起身,走到窩棚門口,背對著裴長安坐下。玄甲在火光里泛著幽幽的光,肩吞的青銅雁首在夜風里微微晃動。
她在守夜。
裴長安看著那個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。她站起身,走到穆清身后,在她身邊坐下。
兩人并肩坐在窩棚門口,看著外面的蘆葦蕩。
夜風吹過,枯黃的蘆稈沙沙作響。月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,碎銀般灑在蘆葦蕩上,也灑在兩人身上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,很快被風聲吞沒。
“你為何不問我?”裴長安又問了一遍。
穆清沉默了片刻,終于開口:“問什么?”
“問我為何難過。問我小七是誰。問我……”裴長安頓了頓,“問我為何要把他的**藏起來。”
穆清轉過頭,看著她。月光下,那張天羅面具后的眼睛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你難過,我看見了。”她的聲音很淡,“你師弟,我知道。你把他藏起來,是對的。”
裴長安看著她,忽然問:“你呢?你難過的時候,有人問過你嗎?”
穆清的眼神微微一動。
那是極細微的變化,快得幾乎看不見。可裴長安看見了。
“沒有。”穆清收回目光,看向遠處的蘆葦蕩,“沒人問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可裴長安聽出來了——那平之下,壓著多少東西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這個人的過去,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。
她忽然想,這個人是不是也像她一樣,在無數個深夜里,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,一個人舔傷口,一個人等天亮。
裴長安沉默了。
她想起穆清說過的話——第七斥候隊,十三個人,全死了。
那是一場什么樣的戰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七年前的雁門關外,有一支斥候隊,為了掩護糧道,死守山口,無一生還。
而眼前這個人,是唯一活下來的——如果“活下來”這三個字,能形容一個在尸堆里爬出來、在惡人谷熬了七年的人。
七年,兩千多個日夜。她難過的時候,可誰問過?
“穆清。”裴長安忽然開口。
穆清轉頭看她。
裴長安看著她,月光下,那張天羅面具后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藏著什么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安慰?她不需要安慰。同情?她不需要同情。她們只是臨時結伴的陌生人,過了今夜,也許就各走各路。
可她還是想問。
想問她在惡人谷那七年是怎么熬過來的。想問她想陳七的時候會不會哭。想問她在那些無人問津的深夜里,是不是也像自己現在這樣,覺得胸口堵得發慌,卻又不知道該往哪里去。
可她什么都沒問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著穆清的側臉,看著那張被天羅面具遮住大半的臉,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這個人叫穆清的人,和她一樣。
都在失去。都在硬撐。都在用冷漠的外殼,護著心里那點不敢讓人碰的東西。她不知道這算什么?是同類相惜,還是別的什么。
她只知道,和她坐在一起,心里很踏實。。
“裴長安。”
穆清忽然開口,叫她的名字。
裴長安微微一怔。
穆清沒有看她,只是看著遠處的蘆葦蕩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。
“你剛才問,我難過的時候有沒有人問過。”她的聲音很淡,“現在有了。”
裴長安愣住了。
穆清轉過頭,看著她。月光下,那只眼睛里有光,很淡,卻很真。
“你問了。”
裴長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看著穆清的眼睛,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心底動了一下。不是同情,不是憐憫,是一種說不清的、陌生的情緒。
像是被看見了。
被一個陌生人,看見了。
窩棚里,火光跳躍著,把小七的臉映得明明滅滅。那件青衫在火光里泛著幽幽的光,像他在世時的樣子。
裴長安轉過頭,看向窩棚里。小七安靜地躺在那里,青衫整潔,面紗遮臉。她看著那張臉,忽然想起六年前他追出十里送她的模樣。
那時候他還小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塞給她一包枸杞,說“師姐在外面要保重,累了就回來”。
那時候她以為,他們會再見。
可他們沒有。
她忽然想起那包枸杞里,有幾顆的顏色不對。當時她沒在意,以為是曬得不好。現在想來,那幾顆顏色不對的枸杞,是不是已經被腐心草浸過?
他們是什么時候開始盯上小七的?是從那封信開始,還是更早?
小七在信里說,他在龍門發現了一些東西,想當面告訴她。那些東西,是不是和那條藥材**線有關?和劉主簿有關?和那個“監”字有關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小七是替她死的。
如果不是為了來找她,他不會來龍門。如果他不來龍門,就不會被狼牙軍抓住。如果他不被抓住,就不會被煉成行尸,不會變成誘餌,不會……
裴長安閉上眼睛。
那些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她腦子里,咬得她生疼。她知道不該這樣想,知道這樣想沒有意義,可她控制不住。
“穆清。”裴長安輕聲說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穆清沒有說話。
裴長安繼續說:“謝謝你陪我。謝謝你……沒有問。”
穆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裴長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,她才開口:
“不問,是因為我知道。”
裴長安轉頭看她。
穆清也看著她,月光下,那只眼睛里有一種很深的、化不開的東西。
“我知道那種感覺。”她說,“失去重要的人,一個人扛著。沒人問,不敢說。怕一說,就撐不住了。”
裴長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穆清收回目光,看向遠處的蘆葦蕩。
“今晚我守夜。”她說,“你睡一會兒。”
裴長安搖頭:“我睡不著。”
“那就不睡。”穆清說,“坐一會兒。”
兩人就這樣坐著,并肩坐在窩棚門口,看著月光下的蘆葦蕩。
蘆葦蕩的夜,有一種奇異的安靜。
不是真正的安靜,是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后,反而讓人聽不出任何聲音的那種安靜。
風穿過蘆稈的沙沙聲,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聲,窩棚里火堆的噼啪聲,還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——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反而讓夜色顯得更深、更靜。
月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,碎銀般灑在蘆葦蕩上。那些枯黃的蘆稈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,像一片靜止的海。
裴長安看著那片“海”,忽然想起萬花谷的梅林。
每年冬天,梅花盛開的時候,師父會帶著他們去梅林里采梅花蕊上的雪,用來煮茶。那時候她什么都不用想,只需要跟著師父,跟著師兄師姐,做那些最簡單的事。
現在那些師兄師姐,有的死了,有的散了,有的和她一樣,在這亂世里顛沛流離。
她忽然問自己:如果當年沒有離開萬花谷,沒有加入浩氣盟,沒有追查爹**死……會不會不一樣?
會不會小七還活著?會不會她還在梅林里采雪?會不會……
“別想了。”
穆清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裴長安轉頭看她。
穆清沒有回頭,只是看著遠處的蘆葦蕩。
“那種‘如果’,我每天想。”她的聲音很淡,“想了一千遍。沒用。”
裴長安沉默了。
是啊,沒用。
陳七不會活過來。小七不會活過來。那些死去的人,都不會活過來。
想那些“如果”,只會讓自己更難受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裴長安問,“不想那些‘如果’?”
穆清沉默了片刻,說:“沒時間想。”
裴長安看著她。
穆清說:“在惡人谷,每天要活下來,就要想很多事。想誰要殺你,想怎么殺別人,想怎么活下去。沒時間想那些沒用的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后來才發現,不是沒時間想,是不敢想。一想,就撐不住了。”
裴長安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。
這不是什么“堅強”,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硬撐。用忙碌和殺戮,填滿每一個空隙,不讓那些念頭鉆進來。
可那些念頭,一直都在。
就像現在,她坐在她身邊,和她一起看著月光下的蘆葦蕩。那些念頭,還是會鉆進來
“穆清。”裴長安忽然開口。
穆清轉頭看她。
裴長安想了想,說:“等這件事了了,我請你喝酒。”
穆清微微一怔。
裴長安繼續說:“萬花谷的桃花酒,我自己釀的。我師父說,我釀的酒比藥好喝。”
穆清看著她,月光下,那只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。
她想起陳七也說過類似的話:“等打完仗,我請你喝酒。”她答應了。然后他死了。她不敢再答應任何人的“以后”。
可此刻,她看著裴長安的眼睛,看著那雙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,忽然說了一個字——“好。”
裴長安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卻是這些天來第一次笑。
她看著穆清,忽然覺得,這個人沒那么冷了。
穆清看著她笑,心里有什么東西松了一下。
很輕,很淡,像冰面下的水流,無聲無息。
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時,窩棚里的火終于燃盡。
裴長安站起身,走到小七身邊。她蹲下身,最后一次整理他的衣襟。青衫很整齊,面紗很端正,他看起來像是在沉睡。
“小七,”她輕聲說,“師姐一定會帶你回家。”
穆清走過來,站在她身后。
“我幫你。”她說。
裴長安抬頭看她。
穆清沒有多說什么,只是俯下身,幫她把小七抱起來,走出窩棚。
兩人在窩棚邊找了個地方,用刀挖坑。土很硬,凍了一夜,挖起來很費力。可誰都沒有說話,只是一下一下地挖。
坑挖好后,穆清把小七放進去。裴長安蹲下身,把最后那包枸杞放在他胸口——那是她一直帶在身上的,小七寄給她的那包。
“小七,”她輕聲說,“師姐會查清楚的。那些害你的人,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她站起身,開始填土。
一捧,一捧,又一捧。
那些土落在小七身上,落在那件青衫上,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。裴長安看著那張臉一點一點被土蓋住,眼眶終于紅了。
可她沒有哭。
她只是咬著牙,一下一下地填。
穆清站在旁邊,沒有幫忙。她知道,這件事,裴長安需要自己做。
最后一捧土落下時,天邊已經亮了。
橘紅色的晨光照在兩人身上,也照在那個小小的土包上。那土包很小,小得像是不存在。
可裴長安知道,小七在那里。
她蹲下身,從懷里取出一塊小小的玉佩,那是萬花谷弟子的身份玉牌。她把它埋進土里,讓小七帶著它走。
“走吧。”她輕聲說。
兩人轉身,向蘆葦蕩外走去。
走出蘆葦蕩時,裴長安忽然停下腳步。
她回頭,看向蘆葦蕩的方向。那里,窩棚的輪廓隱約可見,枯黃的蘆稈在晨風里輕輕搖晃。那個小小的土包,已經看不到了。
她想起昨夜穆清說的話——
“不問,是因為我知道。”
她知道。
她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覺。她知道一個人扛著是什么感覺。她知道那些無人問津的深夜里,心里有多冷。
裴長安轉過頭,看向穆清。
穆清站在她身側,陽光照在她身上,把那張天羅面具照得發亮。面具后的眼睛,正看著前方,不知在想什么。
裴長安忽然覺得,心里有什么東西,不一樣了。
不是同情。不是憐憫。是一種說不清的、陌生的情緒。
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并肩走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她輕聲說。
兩人繼續向前。
身后,蘆葦蕩的風沙沙作響,像是在送行。
遠處,龍門鎮的炊煙裊裊升起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兩個身影,一前一后,走在晨光里。
相隔三步,卻已經不再是陌生人。
裴長安走在前,穆清走在后。她們誰都沒有說話。可那三步的距離,比昨天近了半寸。
沒有人注意到。連她們自己都沒有。
她們沒有看見,遠處的蘆葦叢里,有幾道黑影正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。
等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里,那些黑影才從藏身處走出來,走到那個小小的土包前。
“挖。”領頭的人冷冷地說。
精彩片段
主角是穆清裴長安的都市小說《某,戒了》,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都市小說,作者“蘇莫L”所著,主要講述的是:黑市紛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霜降。,卻從無日頭。鉛灰色煙塵自谷底汩汩蒸騰,裹挾著冶煉坊的焦煤味、藥鋪的腐草腥、尸坑的爛肉臭,在半空織成穹頂。光穿透時早被榨干溫度,只剩慘淡碎銀般的微光,吝嗇地灑在歪斜的木板攤位與佝僂人影上,投下濃淡不一的墨色陰影。。"雁門寒"覆身,肩吞青銅雁首在昏暗中泛著啞光——那是雁門關外寒鐵淬煉六年的冷硬質感,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