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指甲縫里嵌滿了泥土，拔草的時候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微微有些抖。我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上看，終于看清楚了這片花海的全貌。
月季、玫瑰、梔子、茉莉，還有一**我叫不出名字的花，高的矮的，爬藤的叢生的，有開得正盛的，有剛打起花苞的，一株挨著一株，擠擠挨挨鋪了大半個山頭。每兩排花之間留著窄窄的過道，剛好夠一個人側(cè)身走過，過道上鋪了稻草，踩上去軟軟的。花叢深處新壘了一座墳，墳頭上沒有雜草，種著一圈矮矮的***，黃的橙的紅的，圍成一個圓圓的花環(huán)。
我的腳像生了根，釘在原地挪不動。
父親沒有看我，他撿起地上的草扔進(jìn)背簍里，聲音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：“**活著的時候就愛花。你小時候她在地頭種了一溜指甲花，染了你的指甲，你高興得跟得了什么寶貝似的，在村子里逢人就伸手。”
我不記得了。母親走的時候我才十五歲，記憶里她的樣子越來越模糊，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斷——她在灶臺后面忙著做飯時哼的歌，她坐在門檻上納鞋底時咬斷線頭的動作，她冬天把我的手塞進(jìn)她棉襖里暖著時掌心的溫度。但這些片斷像舊照片一樣泛黃了，我有時候甚至懷疑它們是我從別人嘴里聽來以后自己想象出來的。
“這幾株是你的，”父親忽然指著一片開白花的對我說，“小時候你在**懷里拍的這張照片，你大概不記得了。那時候她才抱你，你頭上就戴著白花。”
他蹲下來，用手輕輕扶起一株被風(fēng)吹歪的月季，那動作小心得像在**一個孩子。
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我們才往回走。路過花田邊上的一塊大石頭，我看見上面放著一個搪瓷茶缸和一本卷了角的舊書，茶缸里的水還是溫的。顯然他在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，渴了喝口水，累了就在石頭上坐坐，對著這片花出神。
父親走在前頭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背簍里的雜草偶爾刮到兩邊的樹枝發(fā)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月光剛升起來，薄薄地鋪在他微駝的背上，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確良襯衫照得泛著銀光。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，大概四五歲吧，父親也是這樣走在前頭，我騎在他脖子上，兩只小手抓著他的頭發(fā)，母親在旁邊笑，說“當(dāng)心摔著孩子”。
夜里我睡在西屋，隔著一堵土墻，聽見父親在東屋翻來覆去地翻身，木板床吱呀吱呀地響。后半夜我起來上茅房，看見他那屋的燈還亮著，從門縫里透出一道昏黃的光。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，聽見里面沒有什么聲響，才輕輕走開了。
第二天清早我又去了那片花海，這回是一個人。
晨光里的花沾著露水，顏色比昨天傍晚看起來更鮮潤更飽滿。我第一次認(rèn)認(rèn)真真地走遍了每一條過道，發(fā)現(xiàn)那些花不僅種在母親的墳四周，還順著山的走勢一圈一圈往上種，最頂上是一片波斯菊，細(xì)細(xì)的莖頂著粉白的花瓣，在風(fēng)里輕輕搖擺。站在山頂往下看，整座山從半腰往上全是花，層層疊疊的色塊交錯鋪展，像母親生前夏天戴的那頂寬檐太陽帽——她只有一頂太陽帽，米白色的底子上印著彩色的小碎花，每次下地都戴著，后來破了也舍不得扔，讓父親用針線縫縫補補又戴了好幾年。
我蹲在母親墳前，墓碑是新的，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，落款處父親的名字旁邊只刻了一個字——“夫”。
新鮮的供果擺在墓碑前的小石臺上，香爐里的香灰還是滿的，邊上一把小剪刀和一卷細(xì)麻繩，看來是隨時修剪花枝用的。我在旁邊的小枝椏上看到一只吊著的玻璃瓶，瓶里插著幾枝剛剛剪下來的梔子花，潔白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，香氣幽幽的，像是才放上去沒多久。
我想起昨天晚上手搟面端上來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