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著碗進屋時,我正坐在炕沿上縫補一件毛衣。
那是他最喜歡的一件灰毛衣,袖口磨破了。
“趁熱吃吧。”
顧一舟把碗放在炕桌上,語氣軟了不少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氣。
但咱們得講良心。
賴子李那個家你也知道,那是人待的地方嗎?
清清那丫頭嬌氣,進去了還能活?”
我沒接話,機械地穿著針線。
顧一舟見我不理他,嘆了口氣,坐在我旁邊,試圖攬我的肩膀。
“安然,咱們是夫妻,是一體的。
我幫她,也是給咱們積德。
再說了,你在我身邊,我能照顧你。
要是你也回城了,咱們分居兩地,日子也不好過。”
原來這就是他的真心話。
把我困在他身邊,既能滿足他的控制欲,又能成全他“救苦救難”的大義。
“顧一舟,”我停下手中的活計,抬起頭看他,“我記得高二那年,我因為成分問題被全班孤立,是你把半個饅頭分給我,說以后有你一口吃的,就不會餓著我。”
顧一舟眼中閃過一絲懷念:“是啊,那時候咱們多難。
所以我才說,咱們是一路苦過來的,更要互相體諒。”
“后來下鄉,我發高燒,你想都沒想背著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縣醫院。”
“那是我應該做的。”
顧一舟挺直了腰桿。
“可是顧一舟,”我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那個冒著熱氣的餃子碗上,“這半年來,我的風濕犯了多少次,你知道嗎?”
顧一舟愣了一下:“我看你貼了膏藥……上個月我咳血,跟你說是上火,其實是因為肺寒,醫生說再不脫離這種高強度的勞作環境,我就要轉成肺癆了。”
顧一舟的臉色變了變:“你怎么不早說?
這種大事……我想說來著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平靜地敘述,“那天晚**剛回來,我說我不舒服。
你說清清那屋窗戶紙破了,怕她凍著,拿著工具就出去了。
一去就是兩個小時。”
顧一舟的表情有些僵硬:“鄰里鄰居的……還有,”我放下毛衣,“兩個月前,我在河堤上流產了。”
屋子里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顧一舟猛地站起來,帶翻了炕桌上的碗。
餃子滾落一地,沾滿了灰土。
“你說什么?!”
他的聲音在顫抖,瞳孔劇烈收縮。
“是個男孩,已經成型了。”
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,那里現在只有一片冰涼,“為了不耽誤你評先進,不讓你分心,我自己處理了。
就在后山的亂墳崗。”
“沈安然!
你……你瘋了!
這么大的事你瞞著我!”
顧一舟臉上的血色褪盡,他瞪著我,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。
“我沒想瞞著。”
我彎腰,撿起地上的一只餃子,吹了吹上面的灰,“那天我回來,臉色慘白,褲子上還有血跡。
我問你能不能幫我燒點熱水。
你說隊里要開會討論推薦名單,讓我自己克服一下。”
顧一舟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但記憶回籠,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。
那一晚,他確實說過這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