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金超市（五）第一次危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先蹲在門口往街角看一會兒，然后跑進來問：“老板，小狗今天來嗎？”：“不知道。”，趙小北又問了一遍。江惜媛還沒回答，劉晚呤放下炭筆，站起來。“我去看看。”。“你知道他住哪兒？”。“不知道。”她說，“但可以找。”，站在門口，四處看了看。然后她蹲下去，在地上找著什么。，蹲在她旁邊。“畫畫的姐姐，你找什么？腳印。”劉晚呤說，“他上次離開的方向。”，指著左邊那條路。
“這邊。”
江惜媛從柜臺后面走出來，站在門口，看著她們。
劉晚呤回頭看她。
“你去嗎？”
江惜媛沉默了三秒。
“超市今天關門。”她說。
劉晚呤笑了一下。
三個人沿著廢墟往前走。
劉晚呤走得很慢，邊走邊看。地上有碎玻璃，有銹鐵皮，有干涸的血跡，但她看的不是這些。她看的是那些不起眼的痕跡——一塊被踢開的石子，一截被碰斷的枯草，一片被踩過的灰燼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這邊？”趙小北問。
“他那天抱著貓。”劉晚呤說，“抱著東西的人走路，步子會偏。他往這邊偏。”
趙小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，想了想，沒想明白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鐘，廢墟變得密集起來。房子挨著房子，很多塌了一半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間。
劉晚呤停下來。
“這邊。”
她指向一棟半塌的樓。二樓的窗戶沒了，一樓的門口堆著碎石。
江惜媛的空間感知掃過去。
里面有呼吸。很弱。
“在。”她說。
她們走進去。
一樓很暗，到處是垃圾和腐爛的味道。樓梯斷了，但旁邊有個缺口，可以爬上去。
劉晚呤先爬。趙小北跟在后面。江惜媛最后。
二樓比一樓還暗。窗戶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只有幾縷光從縫隙里透進來。
角落里蹲著一個人。
小狗。
他縮成一團，背對著她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小狗。”劉晚呤輕輕叫了一聲。
小狗沒動。
劉晚呤走過去，在他面前蹲下來。
小狗抬起頭。
他臉上全是淚痕，眼睛紅紅的，腫得像個桃子。嘴唇干裂，臉色發灰。
他懷里抱著那只貓。
貓不動了。
劉晚呤看著那只貓，沒說話。
小狗把貓抱得更緊了。
“它死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啞得聽不出來，“昨天晚上死的。”
劉晚呤伸出手，輕輕放在他肩膀上。
小狗抖了一下，然后哭出來。
不是大聲哭，是那種憋了很久終于憋不住的哭，嗓子眼里發出嗚嗚的聲音，像一只受傷的小獸。
劉晚呤沒說話，就那么蹲著，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趙小北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轉頭看江惜媛。
江惜媛站在樓梯口，看著這邊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但她走過來，在小狗面前蹲下去。
“貓死了。”她說。
小狗點點頭，哭著。
“你餓不餓？”
小狗愣了一下，抬頭看她。
江惜媛從空間里取出一包餅干，一瓶水，放在地上。
“先吃。”
小狗看著那些東西，沒動。
“吃了才能埋它。”江惜媛說。
小狗又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慢慢把貓放在地上，拿起餅干，撕開，咬了一口。
他嚼得很慢，一邊嚼一邊掉眼淚。
劉晚呤站起來，退后兩步，看著那只貓。
很小，黑白色的，眼睛閉著，像是睡著了。
她轉頭看江惜媛。
江惜媛也看著那只貓。
過了很久，小狗把餅干吃完了。他站起來，抱起貓，看著江惜媛。
“埋哪兒？”
江惜媛想了想。
“外面。”
她們在樓后面找到一塊空地。
沒有草，沒有花，只有碎石和干裂的土。但太陽照得到。
小狗蹲下去，用手挖坑。
土很硬，挖不動。他用石頭砸，用樹枝撬，手指破了，流血，他不吭聲，繼續挖。
趙小北蹲在他旁邊，幫他挖。
劉晚呤站在旁邊看著。
江惜媛站著，看著那只死去的貓。
她想起一些事。
很久以前，久到還是上輩子，她也養過一只貓。黑色的，眼睛是綠的。后來末世來了，她顧不上它，它跑了。
她不知道它后來怎么樣了。
小狗把坑挖好了。
他把貓放進去，用衣服裹好，然后一捧一捧地蓋上土。
土蓋完了，他蹲在那兒，看著那個小小的墳包。
“它叫什么？”趙小北問。
小狗搖搖頭。
“沒起名字。”
趙小北想了想。
“那你現在起一個。”
小狗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趙小北說：“我媽說，死了的人要有名字，不然找不到回家的路。貓也是。”
小狗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那個墳包。
“小花。”他說，“它身上有花的顏色。”
劉晚呤從兜里掏出炭筆，在旁邊一塊石頭上畫了一只小貓。
小小的，黑白色的，眼睛睜著。
“這個給它。”她說，“以后路過的人就知道，這里埋著一只叫小花的貓。”
小狗看著那塊石頭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來，走到江惜媛面前。
“老板。”他說。
江惜媛看著他。
“我能跟你干活嗎？”
江惜媛沒說話。
小狗站在那兒，等著。他臉上還有淚痕，眼睛還紅著，但腰挺得很直。
“我會干活。”他說，“什么活都能干。我不要錢，給口吃的就行。”
江惜媛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幾歲？”
小狗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大概六歲。”
江惜媛看著他。
六歲。在這個末世里，活一天算一天。沒有父母，沒有家，沒有名字，只有一只叫小花的貓，也死了。
她應該說不。
超市不是收容所。她不是救世主。她只有一個人，一個空間，一家超市。她救不了所有人。
劉晚呤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
趙小北站在旁邊，也沒說話。
小狗站在那兒，等著。
江惜媛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小狗愣了一下。
“小狗。”
“那不是名字。”江惜媛說，“那是外號。”
小狗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腳。
“我媽起的。”
江惜媛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**叫什么？”
小狗抬起頭。
“我媽叫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我媽叫媽媽。”
江惜媛沒說話。
劉晚呤走過來，蹲下去，看著小狗。
“我給你起個名字，好不好？”
小狗看著她。
“什么名字？”
劉晚呤想了想，轉頭看了看周圍。廢墟，碎石，干裂的土。遠處有半堵墻，墻上爬著一點枯死的藤。
她轉回來，看著小狗。
“石頭。”她說，“叫石頭，好不好？”
小狗念了一遍。
“石頭。”
劉晚呤點點頭。
“石頭硬，砸不爛，摔不碎。什么東西都沒了，石頭還在。”
小狗又念了一遍。
“石頭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劉晚呤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我叫石頭。”
劉晚呤笑了一下。
她站起來，走回江惜媛旁邊。
江惜媛看著她。
“你挺會起名字。”
劉晚呤笑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江惜媛轉回去，看著那個現在叫石頭的小孩。
“石頭。”她說。
石頭看著她。
“明天來超市。”江惜媛說，“早上。”
石頭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小狗那天那種很輕很快的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彎起來，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
“謝謝老板！”他說。
他跑到那個墳包前面，蹲下去，看著那塊畫著小貓的石頭。
“小花，”他說，“我有名字了。我叫石頭。”
風吹過來，吹亂他的頭發。
那只畫在石頭上的小貓，安安靜靜地趴著，眼睛睜著，像是在看他。
回去的路上，趙小北跑在前面。
石頭走在中間，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多了。
劉晚呤和江惜媛走在后面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兒？”江惜媛問。
劉晚呤想了想。
“感覺。”她說，“他抱著貓，貓死了，他肯定找個地方躲起來。那種地方，又暗又安全。”
江惜媛沒說話。
劉晚呤走在她旁邊，走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你剛才在想什么？”
江惜媛轉頭看她。
“什么？”
“在埋貓的時候，”劉晚呤說，“你看著那只貓，在想什么？”
江惜媛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沒什么。”
劉晚呤沒再問。
但走了幾步，江惜媛忽然說：“我養過一只貓。”
劉晚呤轉頭看她。
江惜媛沒看她，看著前面的路。
“末世來了，顧不上它，它跑了。”
劉晚呤等了一會兒。
“后來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惜媛說，“沒找過。”
劉晚呤沒說話。
江惜媛走在她旁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過了很久，她忽然又說了一句。
“它叫大黑。”
劉晚呤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大黑。”她重復了一遍。
江惜媛轉頭看她。
“笑什么？”
劉晚呤搖搖頭。
“沒什么。”她說，“就是覺得，你會起名字。”
江惜媛沒說話。
但她嘴角動了一下。
很輕，很快就收回去了。
回到超市，已經下午了。
門口站著個人。
張鐵。
他站在那兒，臉色不太好看。看見江惜媛她們回來，他快步迎上來。
“老板，”他說，“出事了。”
江惜媛看著他。
“什么事？”
張鐵壓低聲音。
“銀輝商會的人來了。”他說，“就在那邊，離這兒不到兩里地。”
江惜媛的眉心動了一下。
劉晚呤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不少。”張鐵說，“十幾輛車，好幾十號人。他們在扎營。”
江惜媛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看見了？”
張鐵點點頭。
“我老婆讓我來報信。她說，他們遲早會找到這兒。”
江惜媛沒說話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。
那邊有煙升起來，比昨天看到的更濃。
劉晚呤站在她旁邊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“要走嗎？”她問。
江惜媛沒回答。
她轉回身，看著超市。
那間破舊的藥店，那扇歪斜的門，那塊手刻的招牌。
黃金超市。
她的超市。
趙小北和石頭站在門口，不知道發生了什么，但感覺到了什么，安靜地看著她。
墻上有那些畫。山坡，窗戶，野花，飛鳥。趙小北跑步。張鐵站著。那個頭發有點卷的小孩蹲在廢墟里。還有那些蝴蝶，繞著窗戶飛。
劉晚呤站在她旁邊，等著她的回答。
江惜媛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開口了。
“不走。”她說。
劉晚呤看著她。
江惜媛轉過來，看著她。
“這是我家。”她說，“哪兒也不去。”
劉晚呤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說，“那就不走。”
她轉身走進超市，拿起炭筆，在墻上找了一塊空的地方，開始畫。
江惜媛走過去，站在她身后，看著那幅畫。
畫的是一個人。
黑色短發，眼神冷靜，站在一扇門前。門上有一塊招牌，上面寫著四個字——
黃金超市。
那個人是她自己。
江惜媛看了很久。
“畫我干什么？”
劉晚呤沒回頭。
“好看。”她說。
江惜媛沒說話。
但她在劉晚呤旁邊站著，一直站到那幅畫畫完。
太陽落下去。
銀輝商會的煙，在西邊的天空上，越來越濃。
超市里，劉晚呤點了一根蠟燭。
趙小北和石頭坐在地上，分一包餅干。
張鐵走了，說明天再來。
江惜媛站在門口，看著西邊的天空。
劉晚呤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
“怕嗎？”她問。
江惜媛沒回答。
過了很久，她說：“怕。”
劉晚呤看著她。
江惜媛沒看她，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。
“但怕也沒用。”她說。
劉晚呤笑了一下。
“一樣。”
她們站在門口，并肩站著。
風吹過來，帶著遠處煙火的氣息。
超市里，蠟燭的光從破掉的窗戶透出來，照在門口的碎石上，照在那塊手刻的招牌上。
黃金超市。
四個字，一筆一劃，刻得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