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的水還是熱的，被子還疊得整整齊齊。她還在等，在榕樹的根須里，在井水的倒影中，在每一張褪色的照片上，在每一個深夜被重新點亮的燈芯里。
六、歸途
第五天，陸沉決定離開。他不能再待下去了。每晚都能聽到那個聲音從地底下傳來，不是叫他“回家”，是叫他的名字——“陸沉。”一遍又一遍，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扯著嗓子喊他。但他知道那不是沈念在喊他，是陸遠。是他從未謀面的、在這個村子里生活過的、不知道是他什么人的人。
他收拾好東西，沿著來時的路走出了村子。走到村口的那棵榕樹下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青石板路在陽光下泛著光，瓦房的屋頂上有幾只麻雀在跳來跳去。每間屋子的窗戶都關著，門都關著。但他知道那些門后面燈還亮著，水杯里的水還熱著，被褥還疊得整整齊齊。沈念還在等，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她等了一輩子，等到村子空了，等到自己變成了一盞燈亮在榕樹的枝頭，等到每一個深夜都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但始終沒有滅。
陸沉轉過身，繼續走。走出那條土路走了很遠，走到山腳下回頭還能看到那棵榕樹的樹冠，像一把巨大的傘撐在山谷里。樹冠上有一點一點的光在閃爍——是那些燈，在他離開的時候又重新亮了起來。沈念在送他。
他到了鎮上，又去了那家雜貨鋪。老頭還在，坐在柜臺后面的椅子上打盹。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著陸沉，目光里沒有意外，像早就知道他今天會回來。
“回來了？”老頭的聲音很低。他說“回來了”——不是“你來啦”，是“你回來了”。他認識陸沉，他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了，在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，在他父親還沒有出生的時候，在那些燈還沒有掛上榕樹的時候。他不是一個人，他是一代一代的人，每一代都有人從那個村子里走出來，走進山外的世界，然后被那些燈照著，回到這里。
陸遠是第一個，他是最后一個。那個村子在等的人不是沈念，是他。沈念只是陪他等，等了一輩子，等到村子空了，等到自己也變成了一盞燈。她在那棵榕樹上亮了幾十年，等陸沉回來，等他走進那間屋子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