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城舊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身后的濃霧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——哭聲從他踏入哭喪澗那一刻就再也沒有停過，層層疊疊的哀嚎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，罩在頭頂，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那種遙遠的、模糊的**音。但這個聲音不一樣。它很近，很輕，很清晰，裹在哭聲的浪潮里，卻像一根針一樣刺穿了所有雜音，直直扎進他的耳朵。。，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。他緩緩轉身，目光穿過暗紅色的霧氣，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，一塊半塌的黑色石碑旁，蹲著一個女人。，袖口和裙擺碎成了布條，露出的手臂蒼白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紙。她蹲在地上，低著頭，雙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刨著什么。她的指甲已經全都翻裂了，指尖血肉模糊，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手指往下淌，滴在黑石板上，發出細微的嘀嗒聲。可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，依然機械地、執著地用那雙爛透了的手刨著堅硬的石板。。他看見了女人身下的地面——那是一塊厚實的黑石板，表面已經被刨出了一個淺淺的坑，坑的邊緣沾滿了暗紅色的手印，有些已經干涸發黑，有些還在往下淌。而她還在刨。“囡囡……囡囡別怕……娘在這兒……”，像是嗓子已經被什么東西燒壞了，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摩擦聲。但她的語調卻出奇地溫柔，溫柔到讓人頭皮發麻。她一邊刨一邊喃喃自語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——囡囡別怕，娘在，娘馬上就把你挖出來。，一動不動。檢測到殘魂：枉死城居民（女性，身份未知） 怨氣等級：中 狀態：深度執念固化，殘魂保留部分生前意識片段 警告：該殘魂怨氣濃度較高，執念極深，反向剝離可能引發劇烈怨氣反噬，不建議強行超度。。這幾個字讓林飛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一路上遇到的殘魂全都是沒有靈智的無意識碎片，只會重復死前最后的畫面，像一段被按了循環播放的錄像。但這個不一樣——她在說話，在行動，在用自己的雙手刨一塊刨了一千年也刨不開的石板。“活”著。至少，她還在重復自己臨死前最后一刻在做的事。。靈氣視野中，那個女人身上的怨氣波動不算特別強，比不上他第一次遇到的那只中等偏上聚合體，大概相當于煉氣二層初期的水平。如果強行反向剝離，以他現在的修為應該能壓得住。但系統那句“不建議強行超度”讓他猶豫了。。是那句“娘馬上就把你挖出來”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了立刻動手的念頭，轉而小心翼翼地催動殘魂溝通權限。不是反向剝離，而是正向溝通——讀取殘魂的記憶碎片，就像他之前對枉死城里那些無名殘魂做的那樣。
一股溫和的波動從他眉心擴散出去，輕輕觸碰了那個刨地的女人。
女人的動作停了一瞬。只是一瞬，快得幾乎像是錯覺。然后她又繼續刨，像是什么都沒感覺到。
但林飛的腦海里，已經開始涌入破碎的畫面。
和之前那些記憶碎片不同，這個女人的記憶不是零散的、斷裂的碎片，而是一段完整得近乎殘酷的畫面——
一座不大的院子，院子里有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。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，蹲在樹下用樹枝逗螞蟻。女人坐在門檻上縫衣裳，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小女孩，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，陽光落在地上，落在兩個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然后天突然黑了。沒有過渡，沒有預兆，就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光一把掐滅。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，黑色的霧從裂縫里傾瀉而下，像決堤的洪水，瞬間吞沒了遠處的高塔和城墻。驚恐的尖叫從四面八方炸開，人們還來不及跑出家門，就被黑霧追上、吞沒、化為飛灰。
女人扔下手里的針線，沖到院子里一把抱起小女孩，拼命朝城門的方向跑。院子里陽光落在地上的那一幕還在記憶里發燙，可腳下的石板已經被黑霧浸染得冰冷刺骨。她跑過燃燒的街巷，跑過崩塌的牌坊，跑過一個個在她身邊化為飛灰的鄰人和路人。她不敢回頭，只能聽見懷里的女兒在哭，在喊娘，在說怕。
然后黑霧追上了她。
畫面在這里出現了裂痕。女人的記憶開始變得破碎——她摔倒了，膝蓋磕在石板上，本能地松開手讓女兒從懷里滾了出去。她爬起來想去抓女兒，濃霧里伸出一只干枯的、鐵青色的手，抓著女孩的小腿，猛地往后一拽。
女孩的尖叫戛然而止。
女人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碎。她跪在地上，用雙手去刨那塊女兒消失的地面。指甲翻開，鮮血淋漓，碎骨露出，她感覺不到疼。她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她的囡囡被拖到地底下了，她要挖，挖開這塊石板，把她挖出來。黑霧吞沒了她的身體，吞沒了她的意識，吞沒了她作為一個“人”的全部理智。她的最后一個念頭，凝固成了永恒的執念——挖。
這一挖，就是一千年。
林飛從記憶中退出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到了那個女人身前，不到三尺的距離。他的手指攥得發白，指甲掐進掌心，勒出一道道深痕。
女人沒有抬頭看他。她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存在。她只是一下一下地刨著那塊黑石板，嘴里喃喃地念著那句話。
“娘在……娘馬上就把你挖出來……”
地上的坑，已經刨了一千年，深了不到半寸。
林飛站在那里，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他見過枉死城毀滅的畫面，見過無數亡魂在黑霧中化為飛灰，那些畫面固然慘烈，但終究隔了一層——那是千年前的災難，是他無法改變的歷史。可眼前這個女人不是歷史，她就在這里，在他面前，一尺之遙，還在用那雙爛了一千年的手刨著一塊永遠刨不開的石板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枉死城廢墟里那一百七十三萬六千余殘魂，每一個，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。他們有名字，有家人，有喜怒哀樂，有雞毛蒜皮的日常。他們會在院子里曬太陽，會在街上跟鄰居打招呼，會給孩子扎歪歪扭扭的羊角辮。然后一天，黑霧來了，這一切都沒了。他們被困在這片廢墟里，凝固在死亡前最后的執念中，整整一千年，無人超度，無人知曉。
“系統，”林飛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有沒有辦法找到她的女兒？”
正在檢索枉死城殘魂數據庫…… 檢索結果：該殘魂記憶中的女童殘魂已檢測到，位于哭喪澗核心區域深處，已被大型怨靈聚合體吞噬合并，無法單獨剝離。 建議：擊敗哭喪澗核心區大型怨靈聚合體后，可在其崩解時嘗試分離并超度合并殘魂。
林飛沉默了兩秒，然后問：“大型怨靈聚合體，什么級別？”
該聚合體怨氣濃度約等于筑基初期，正面**存活率：不足百分之三。
不足百分之三。
林飛低頭看著那個還在刨地的女人。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一千年，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被一只筑基級別的怨靈聚合體吞噬，不知道她刨的這塊石板下面什么都沒有。她只知道她是一個母親，她的孩子不見了，她要挖。至死方休。而至死之后，依然不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飛說完這句話，沒有再多說什么。
他轉身，重新朝著剛才鎖定的那只小型怨靈聚合體走去。腳步比來時沉了一些，但脊梁挺得筆直。他知道自己現在打不過筑基級別的怨靈聚合體，以他煉氣二層的修為，沖進哭喪澗核心區就是送死，不但救不了那個小女孩，還會把平心娘娘托付給他的地府繼承權一起搭進去。送死從來不是勇敢，是辜負——辜負平心娘娘耗盡本源的召喚，辜負那些等待超度的亡魂，也辜負那個刨了一千年石板的母親。
但他可以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。先清外圍，攢夠怨念值，修復核心陣臺，去*都城尋找更多的資源和傳承。等他變得足夠強，他會回來。
“一個一個來。”林飛重復了一遍之前說過的話，聲音不大，卻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篤定。
他催動殘魂溝通權限，無形的波動精準地命中了遠處一只毫無防備的小型怨靈聚合體。殘魂剝離，怨氣崩解，淡金色的光點緩緩飄散在暗紅色的霧氣中。
怨念值+7
他沒有停頓，轉身走向下一個目標。
身后很遠的地方，那個沙啞的女聲還在濃霧中隱隱傳來，像是永遠不會停歇。
林飛沒有回頭。他只是加快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