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沒他好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、石頭一個通鋪。鋪上只有一層薄褥子，枕頭是蕎麥皮的，硬邦邦的。，聽著鐵柱和石頭此起彼伏的鼾聲，盯著黑漆漆的屋頂，睡不著。，她從來沒有干過這么多活。，肩膀是僵的，腰像是要斷了。明天寅時就要起來發面，晚了趕不上早食。。，比在老**跟前裝乖順踏實，比在那些賞花宴上端著笑臉應付各家夫人小姐踏實。，把被子裹緊了些。，像是很久沒洗了，又像是被很多人蓋過。，然后想起前鋒營那些人沉默地啃饅頭的模樣，眉頭又松開了。，她也能。，她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。。，他嚼得很慢很慢，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記住。。，多給他留兩個饅頭吧。
她這樣想著，終于沉沉睡去。
窗外，北境的風還在嗚嗚地吹，校場邊的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，遠處的山脊隱沒在夜色里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前鋒營的營房里，江衍也沒睡。
他躺在通鋪的最邊上，閉著眼，呼吸平穩，像是在睡覺。
但他沒有睡著。
他想起今天在伙房里遇到的那個少年。
那人端著一碗菜、三個饅頭走過來的時候，眼睛亮得很。
不是那種討好的、有所圖的亮，就是一種單純的、直愣愣的亮。
像是初冬的第一場雪，干干凈凈地落在面前。
饅頭是他蒸的嗎？比上個月的好吃多了。
北境的風呼嘯了一夜。
天還沒亮的時候，沈昭寧被徐福貴的大嗓門吼醒了。
“起來起來！發面！蒸饅頭！前鋒營卯時開飯，晚了你們自己去跟將軍交代！”
沈昭寧從鋪上彈起來，手忙腳亂地套上外衣，抓起發帶胡亂扎了個髻，踩著鞋就往伙房跑。
跑了兩步又回來。
她把枕頭底下的束胸內衫拽出來，在被子底下飛快地穿好，系緊。
然后才真正沖出房門。
鐵柱已經在灶前生火了，石頭的面團揉得啪啪響，徐福貴拎著他那把一人來高的大鐵勺，正在往鍋里倒水。
一切和昨天一樣。
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。
沈昭寧洗了手，站到案板前，開始揉面。
她的手還是很酸，手腕上的筋一跳一跳地疼。但她揉得很認真，把每一團面都揉得光滑柔軟。
籠屜上汽的時候，她從最中間撿出三個最圓最白的饅頭，偷偷放在一旁。
想了想，又多放了一個。
徐福貴瞥了一眼，什么都沒說。
卯時三刻，前鋒營的人來了。
和昨天一樣沉默，一樣疲憊，一樣帶著血腥氣和汗味。
沈昭寧注意到，這幾天回來吃飯的人變少了。
前天還有一百八十多個，昨天只剩一百六，今天數了數，連一百五都不到。
籠屜里的饅頭，頭一回有了剩余。
隊伍少了幾個老面孔，多了幾個新面孔，徐小刀齜牙咧嘴地走在中間，江衍則默默的走在最后面。
沈昭寧端著一碗菜、四個饅頭走過去。
“今天有雞蛋。”她把碗放下，“我偷偷往菜里臥了一個，你趕緊吃，別讓人看見。”
江衍抬頭看她。
那個少年站在他面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兩只手上還沾著面粉。臉上也蹭了一道白的，大概是揉面的時候不小心抹上去的。
他的眼睛還是那么亮。
“你為什么——”江衍開口。
“因為你好看。”沈昭寧說。
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完了，怎么把實話說出來了。
江衍也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滿臉面粉的少年，對方說完這句話之后，明顯慌亂起來。
“我是說……”沈昭寧試圖補救，“你殺敵多，該多吃點，對，就是這樣。和好看沒關系。不是，你確實好看，但我不是因為好看才給你加菜的，我是因為——”
“謝謝。”江衍打斷他。
他低下頭，拿起筷子，開始吃饅頭。
沈昭寧如蒙大赦，轉身就走。
走了兩步又回來，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她說，然后飛快地跑了。
阿衍低頭看。
是一小包鹽。
北境缺鹽，伙房的菜寡淡無味，就是因為鹽要省著用。
他把那包鹽握在手心里。
鹽粒細細的，硌著他的掌心。
阿衍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地把那包鹽收進了懷里。
這一天，他吃完了碗里所有的東西。
包括那個臥在菜底下的雞蛋。
而沈昭寧扭頭便對上了徐小刀**的眼神，胡亂地吃完自己的兩個大饅頭后，他憤憤地將沈昭寧拽到一邊兒。
“大哥！你變心了！
他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：“我！我徐小刀，你唯一的弟弟！哪里比不上他？”
打眼一看，那碗菜就比他的多，大哥肯定還多給饅頭了，他有直覺！
哪里比不上他？沈昭寧抬手摸了摸鼻子，大言不慚道：“你沒他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徐小刀瞪大了眼睛，一雙貓眼兒里滿是震驚：“大哥！想不到你竟如此膚淺！”
“我若不膚淺，你以為你能從我這騙個紅薯出去？”
有道理！徐小刀被眼前之人的大實話噎得直翻白眼。
沉默了片刻，他試圖掙扎一下：“大哥，那你下次能不能也考慮對小弟我好點？你也瞧見了，小弟我啊，怕是活不了多長時間啦……”
“胡說！”沈昭寧下意識反駁，這孩子怎么不知道避讖。
卻在觸及徐小刀認真的目光時，下意識把話咽了回去，轉而道：“你怎么也進了前鋒營？”
就徐小刀那個體力，連她都不如，壓根就不是進前鋒營的料子，除非戰事有變。
果不其然，徐小刀嘆氣道：“戰線又往我方推進了，敵軍好像有增援，咱們派出去的斥候一直也沒有消息……前鋒營一直試圖突圍，結果你也看到了……”
連他這樣的都選進前鋒營了，徐小刀咽下了后面的未盡之語，他們好像被拋棄了，這地方很有可能會成為一座孤城。
徐小刀臨走時，沈昭寧在身后叫住了他：“喂！明日記得來找大哥，好歹是親兄弟，總不能叫我弟弟寒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