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兩個媽，都叫李桂蘭。
一個住在城中村的隔斷間里，手泡在糨糊里糊紙盒，一天三百個，一個三分錢。
一個是市紡織廠副廠長，省勞模，****。
每年都上電視，脖子上永遠掛著一條金鏈子，在鏡頭面前晃來晃去。
她搶了我**名字、我**招工名額、我**城市戶口、我**二十年。
二十一年后，我出現在她面前。
先是去她廠里應聘臨時工，當著全招考場的人說——“李廠長，您也是從農村招工上來的吧？真巧，我媽也是。”
然后花兩年時間，接近她的獨生子，成了她的準兒媳。
訂婚宴那天，全廠三百多人在場。
我把證據一樣一樣從牛皮紙信封里抽出來的時候，她跪在臺上拽著我的裙子喊“小禾”。
我沒低頭看她。
我在看臺下最后一排。
我媽穿著我買的那件藍棉襖直直地站著，二十一年頭一回把腰桿挺了起來。
1.
紡織廠門口排了很長的隊，排到我的時候快中午了。
李桂蘭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，把我的報名表拉到面前。
手指從上往下劃。
劃到家庭住址那一欄——
停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。不是打量，是確認。
“學歷不夠。”她把報名表推回來。
“下一位。”
我沒接報名表。
“李廠長，”我說，“中專學歷，會計專業，珠算一級，電算化全市第三名。我想知道，哪一條不符合貴廠的**條件？”
她沒看我。
“不夠就是不夠。保安——”
兩個穿灰色制服的保安從門口走進來，一人一邊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拖。
我沒掙扎，眼睛一直盯著她。
“李廠長，”我被她往外拖，聲音在走廊里來回彈，“聽說您也是從農村招工上來的？”
她抬了下眼皮。
“真巧，我媽也是。我媽也叫李桂蘭。”
我被拖出了廠大門。
報名材料從身后扔過來，紙頁散了一地，被風吹得到處跑。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干事追出來，把材料撿起來塞我懷里。
“姑娘你這是找事呢。李廠長是為你好，差不多得了。”
我沒說話，蹲下來把紙一張一張按順序摞好。
第二天一早，廠門口貼出一張紅紙。
大紅的底，黑色的字，看著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