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是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那張卡片一直在沈知序的錢包里。，他把卡片折好塞進口袋，回家后隨手夾進錢包的夾層里。之后每次打開錢包——買水、刷卡、拿證件——那張卡片都會露出來一截，上面寫著如是舍，下面是老城區的一個地址。，但沒有去過。。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說什么。“我來還手帕？”手帕還在床頭柜的抽屜里，疊得整整齊齊。“路過順便看看？”老城區跟他家方向相反，路過是不可能的。他想了幾個理由，都覺得刻意，又把卡片塞回去。，一旦種下了，就自己往下扎根。值班的時候會想，下了班走在路上會想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時候也會想——“如是舍”到底是什么樣的？那個人平時在什么地方工作？那個地方聞起來是不是也像他手帕上的味道？，沈知序難得的休息日。，早上睡到自然醒，起來煮了一碗面，吃完之后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沈知序看了一眼窗外，天很藍，風不大，適合出門。，抽出那張卡片看了幾秒，然后站起來去了衛生間，出來時額角還有未擦干的水珠，嘴角干凈清爽，沒有了烏青的胡茬。他進房間換了件干凈的外套，拿起鑰匙出了門。，兩邊的房子從新變舊，墻面上爬滿了藤蔓。他按照地址拐進一條叫“柳巷”的窄街，青石板路面，兩輛自行車并排都嫌擠。，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，枝葉稀疏，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，在青石板上投下碎碎的光斑。。沈知序站在門口，看了一眼那塊巴掌大的木牌——“如是舍”字跡清瘦，像是用毛筆寫的。門框上釘著一對黃銅門環，被磨得發亮。，抬手敲了門。，沈知序又敲了一下，還是沒反應。
他試著推了一下，門沒鎖，吱呀一聲開了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邁步走了進去。
進門先入眼的是一條短短的玄關。左手邊墻上掛著一幅小畫，“如是”二字，行書，筆意連綿。陽光從里面透出來，把這兩個字照得發亮。他沒有停下，穿過玄關，走進了工作室。
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江淼工作的地方。
進門右手邊是一排老榆木中藥柜，直抵天花板，分了許多小抽屜，每個抽屜上都貼著宣紙標簽，毛筆寫著藥材名：沉香、蒼術、安息香、夜交藤、薄荷……銅拉環被磨得發亮，像舊銅錢的光澤。
中藥柜對面是一張寬大的工作臺，臺面鋪著白布，布上沉著薄薄的藥粉印子。臺上擺著銅秤、藥碾子、骨簪、銅香匙等制香需要的工具。銅秤的托盤擦得锃亮，藥碾子的內壁被藥材磨出了光滑的弧面。工作臺靠墻的一角摞著幾本舊書，書名看的不真確，但看書脊翻得起了毛邊，就能看出沒少被翻閱。
西面的墻上掛著幾幅手抄本，旁邊有一幅字：“制香先制心。”
沈知序環視了一圈，望到窗邊時定住了。
靠南窗放著一張茶桌，桌上擺著一只紫砂壺、兩只杯子、一只紅泥小火爐。壺里的水剛燒開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，蒸汽從壺嘴里冒出來，在午后的光里白茫茫一團。
江淼站在茶桌前，背對著他，正在往紫砂壺里注水。
沈知序站在工作室的入口，沒有出聲看著江淼的動作。
江淼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，但沒有回頭。他給茶壺蓋上壺蓋，用開水淋了一下壺身，然后把水壺放回爐上，用茶巾擦了一下手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肯定地說道。
沈知序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。黑色短發，干凈的襯衫，袖口卷了兩道，露出一截小臂。陽光從木格窗透進來，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？”沈知序問。
“腳步聲。”江淼轉過身來，看了他一眼，“不一樣。”
沈知序不知道自己的腳步聲有什么“不一樣”，江淼指了指茶桌對面的椅子，“坐。”
沈知序朝茶桌走過去坐下，江淼推過來一杯茶，紫砂杯很小，茶湯是深琥珀色的，冒著細細的熱氣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不燙，入口溫潤，回甘有一點陳皮的味道。
“陳皮普洱。”江淼說，“老陳皮，泡了很久。”
沈知序點了點頭，又喝了一口。他不太懂茶，但他覺得好喝——喝下去之后，整個人微微松弛了一點的感覺。像是急診室那根緊繃的弦，被這杯茶輕輕撥了一下，松了半拍。
“要看看工作室嗎？”江淼放下杯子。
“好。”
江淼帶他走到中藥柜前，拉開一個小抽屜，里面是切成小塊的沉香，顏色從灰褐到深黑，形狀不規則。“這是海南的沉香。”他又拉開另一個，“這個是越南的，味道不一樣，可以聞聞看。”
沈知序湊近聞了聞，兩個抽屜的氣味不同——一個更甜，一個更涼。
沈知序問江淼：“藥香的‘君臣佐使’和開方子真的一樣嗎？”
江淼點頭，拿出制好的安神香說道：“道理一樣。合歡皮為君，夜交藤為臣，遠志為佐，炙甘草為使。氣味和藥性都要平衡。”
沈知序又問：“你每天聞這么多味道，鼻子不會累？”
“會。”江淼笑了笑，“所以制香的人嗅覺很重要，不能感冒，不能聞太刺激的東西。”
沈知序想起急診室里的味道——消毒水、酒精、血腥氣、各種**物的味道。那些味道混在一起，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。他在這里聞到的每一種味道都是獨立清晰的、可以分辨的。
“你們急診室的味道，”江淼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，“我大概受不了。”
“聞久倒是習慣了。”沈知序說。
沈知序看了看工作臺上的銅秤和藥碾子，手略過骨簪拿了起來，問道”這個是？“
“這個是調香用的，玉石做的，不會吸味道。”
沈知序在手里掂了掂，分量很輕，表面被用得光滑發亮。他把骨簪放回去，目光落在墻上那幅小楷手抄的香方上。字跡工整不張揚，像江淼這個人。
他們又回到茶桌旁續了茶。陽光已經偏西了，從木格窗斜照進來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。茶水已經涼了，江淼又續了一次熱水。
沈知序想，他大概可以在這里坐一整個下午。不是因為這里有什么特別的東西，而是因為這里什么都沒有——沒有心電監護的嘀嘀聲，沒有護士的喊聲，沒有家屬的哭聲。只有茶壺里偶爾咕嘟一下，和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空氣里各種藥材的香氣。
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震了。
沈知序掏出來看了一眼——是醫院打來的。他皺了皺眉，接起來。
“沈醫生，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。”電話那頭是值班護士小周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聽得出來急，“高速連環追尾，人手忙不過來，主任讓我聯系您。”
“知道了，我馬上過去。”他掛了電話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沈知序邊說著邊站起身往外走，“急診來病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淼跟著站了起來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今天謝謝。”沈知序說，“茶很好喝。”
“下次來，”江淼說，“提前說一聲。我泡新茶。”
沈知序從錢包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遞給江淼，“好，下次見。”
巷子里的風吹在臉上，涼絲絲的。他快步走出巷口，叫了一輛車。車子拐上大路的時候，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——江淼發來一條消息：“叫到車了嗎？”
他回：“上車了，四十分鐘能到。”
江淼回復道：“注意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