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休怪我不念舊日情分。”他的語氣并不兇狠，甚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為難，像一個不得不做惡人的好人。這種語氣沈鳶太熟悉了——他跟***說話時用這種語氣，跟同窗借錢時用這種語氣，跟她商量把最后一只銀鐲子當了的時候也是用這種語氣。她以前覺得這是溫柔，現在忽然明白了，這只是他達成目的的手段。柔軟的語氣像一層薄薄的絲絨，裹著下面冷硬的心腸，如果不掀開來看，永遠不知道里面有多涼。

沈鳶低下頭，看著那張休書。

紙上的字在她眼中漸漸模糊，又漸漸清晰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觸到硯臺，硯臺里的墨已經干透了，結成龜裂的紋路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她握住墨錠，往硯臺里倒了點水，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磨起來。

墨香在暮色中彌漫開來。松煙的苦澀混著膠質的腥氣，是她聞了十幾年的味道。她磨墨的姿勢很好看，這是她母親教她的——手腕要穩，力道要勻，心要靜。她母親說，磨墨如磨心，心亂了，墨就澀了。她十三歲學磨墨，十五歲出嫁，十八歲被休，磨了無數次的墨，唯獨這一次覺得手心發涼。

陳渡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磨墨，沒有催促，也沒有走過來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個等待下屬交差的上官，耐心而有分寸。

沈鳶磨好了墨，拿起那支她用了三年的毛筆。筆桿是竹子的，被她握出了包漿，溫潤如玉。她蘸了墨，懸腕，落筆。

她簽的不是字。她寫的是一行小楷，寫在休書正文的下方，字跡端秀工整，一筆一劃都帶著骨頭。“永安八年四月初六，陳氏沈鳶嫁入陳家，嫁妝折銀共六十兩整，三年間陸續典當殆盡。永安十一年九月，陳母病故，棺木銀三兩七錢，由沈氏典當嫁妝支付。永安十三年正月，陳渡高中二甲進士，入翰林院為庶吉士。永安十三年三月初九，休書?！?br>
她寫完最后一個字，放下筆，把休書拿起來，吹干了墨跡，折好，放進袖中。

陳渡的臉色變了，“你做什么？”

沈鳶站起來，膝蓋因為跪坐了太久有些發軟，她撐著桌沿穩住身形，低頭看著自己跪出印痕的裙擺。那是一條舊裙子，洗得發白，裙角有一塊補丁，是她